我从西安坐了一夜火车,在早上六点被乘务员叫醒,外面还是灰蓝色的天空。“武威站到了”,我拿上行李下车,一阵寒冷的风吹来——河西走廊,就这样开始了。
武威:铜奔马踩过的尘土
武威古称凉州,是河西走廊的东口。我第一站没去文庙,先钻进了雷台汉墓。地下墓道窄得只能侧身,手电照过去,砖缝里还嵌着两千年前的指纹。导游说这就是“马踏飞燕”出土的地方,那匹飞马现在在国家博物馆里昂着头,而它的老家只剩一盏昏黄的灯。 出墓后,我在路边摊点了一碗“三套车”——行面、腊肉、茯茶,当地人说这三样齐全才算一顿饭。面条宽如皮带,腊肉咸得发苦,茯茶却是甜的,一口下去,西北的粗犷与温存尽在其中。 傍晚去文庙,夕阳透过古柏枝桠洒落在“天下文明”匾额上。院子里静悄悄,可以听见自己脚步声,我想起以前背过的“凉州词”,王之涣说“黄河远上白云间”,可是他所处位置距离黄河还有几百里之遥——诗人总是把遥远地方说得更近一点。
张掖:丹霞是大地喝醉后的画
从武威向西,火车沿着祁连山的雪线行驶。四小时后到达张掖,在车站下车后首先抬头看山——焉支山位于北边,祁连山位于南边,而这座城市就坐落在这个狭长的冲积扇上,最宽的地方只有几十公里。所以称之为“走廊”,确实是被两座大山夹出来的道路。 张掖的大佛寺我不能不说。卧佛三十四米长,闭着眼睛,右胁而卧,金漆剥落了一半。我在殿中站了很久,香火味混着老木头的味道,一个老和尚在角落里慢慢地扫着落叶,扫一下,停三秒,再扫一下。这样的感觉与外面丹霞景区的热闹是两码事。 第二天去七彩丹霞,在景区大巴上被送到了四号观景台。其实没有阳光照射下丹霞就是一堆红土,但是到了下午四点钟,阳光斜射过来,整个山体就活了起来——赭红、姜黄、灰白、土褐色,一层层仿佛有人把调色盘打翻在祁连山裙子上。一个从广东来的女孩拿着手机说:“这东西根本不需要修图。”我也笑了,对呀,如果大自然开一家滤镜店,那生意肯定能做到火星。 但是张掖最打动我的不是丹霞,而是马蹄寺。从市区向南进入祁连山,道路越来越窄,最后车子只能停在一处碎石坡前,需要自己走上去。石窟是在百丈绝壁之上,栈道是后来加装上去的铁架,风吹得哗啦啦响。我用手摸着崖壁往上看,北魏人凿这些洞窟时,脚下连一根铁链都没有。他们悬在空中,一锤子下去,石屑掉进深渊,连声音都听不到。
嘉峪关:天下第一墩的孤独
继续向西,下一站嘉峪关。这里就是明长城最西边的地方,在“河西四郡”中它是最年轻的,建于明洪武五年,比武威、张掖要晚将近一千年。 关城我就不再多说了——城楼、瓮城、罗城、敌楼,在旅游手册上都可以看到。我想说的是关外的那个“天下第一墩”,也就是长城最西边的那个烽火台。从关城出来往南走四十分钟,讨赖河峡谷突然出现在眼前,河床干涸发白,第一墩就位于对面的悬崖之上。四下无人,只有风穿过墩台的箭窗发出呜呜的声音,仿佛有人在吹奏一支走调的羌笛。 我蹲在崖边抽了一支烟,想起林则徐被贬伊犁时经过这里写下“严关百尺界天西”,他站立的地方应该就是我现在所蹲的地方,一百八十年后,关还是那个关,河还是那条河,只是当年“犯人”走过的便道,如今已变成木栈道,五元一张票。
酒泉·瓜州:夜光杯与风车田
嘉峪关和酒泉距离很近,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就到了。酒泉这个名字来源于霍去病打败匈奴后,汉武帝赏赐给他一坛御酒,霍将军把酒倒入泉中与将士们一起分享的故事,不管这个故事是否真实,但比起“卫星发射中心”更有意境。 我没有在酒泉多停留,换乘去到瓜州。瓜州这两年有两个东西比较出名,一个是锁阳城遗址,唐玄奘一个人西行的时候在这里讲过经,那时候城叫“瓜州”,差点被官府抓回去,是靠一匹瘦马和两个胡人徒弟逃出来的。还有一个是“戈壁国际雕塑艺术长廊”,韩美林那尊“大地之子”——一个趴在沙漠里的巨型婴儿——就在那里。很多人说当代艺术糟蹋戈壁,但是我觉得,把这个孩子放在312国道边,背后是祁连雪山,风吹过它光溜溜的身体,有一种“人类再怎么折腾也是长不大的”。 瓜州的蜜瓜确实甜,在路边摊上啃了半个,老板说:“我们这瓜,晚上月亮照得能发光。”我相信,西北的瓜都是晒足了太阳、又晾够了夜风的,糖分凝得紧。
敦煌:两个敦煌,一个在窟里,一个在夜里
河西走廊的终点,是敦煌。 莫高窟的门票需要提前一个月预定,我订的是A类票,八个窟加数字中心。进入洞窟是不能拍照的,我也不拍——那一点点手电筒的光根本配不上壁画的厚重。第96窟的弥勒大佛有二十六米高,抬头看久了脖子会酸。第17窟藏经洞小得连转身都困难,王圆箓当年就是把这间小窟的墙打通,把几万卷经卷卖给了斯坦因他们。讲解员说到这儿语气平静,游客也都是安静的。我出来后在树荫下坐了十分钟,望着远处的九层楼飞檐,觉得文明的流失有时候不是战争,就是一个不懂的人,碰上一个懂的人,中间差了点钱。 傍晚去鸣沙山,我特意等日落。月牙泉那弯水比我想象中小,四周沙山围得像一只手掌,泉就是掌心的汗。骑骆驼的队伍从沙梁上走下来,驼铃叮咚,游客们举着手机追着拍,可两千年前玄奘过这儿的时候,听到的也是这同一种铃,看到的也是这同一弯月牙——只是那时候没有网红,没有滑翔伞,只有他和一匹瘦马,还有沙暴来时天边那道黑线。
晚上在沙洲夜市喝杏皮水,隔壁桌两个搞摄影的在吵:"明天起得来吗?去雅丹看日出?""起不来,昨晚喝多了。"我笑了,河西走廊跑下来,谁还没个一两天想瘫着。从武威到敦煌,差不多一千公里,高铁通了以后朝发午至,可要真想"看见"这条走廊,还是得慢——慢到能听见风里羌笛,慢到能在嘉峪关的城砖上摸到指纹,慢到明白为什么古人走到这儿,总爱写"西出阳关无故人"。
尾声
我从敦煌飞回西安,舷窗下面祁连山的雪顶一条白线,像谁用笔在黄纸上划了一道。两千年前张骞从这里走过,玄奘从这里走过,左宗棠栽的杨柳有些还在("引得春风度玉关"的那批)。如今是我背着包走过,带着半袋瓜州蜜瓜的籽,和雷台汉墓那盏灯里晃了半下的影子。
河西走廊不是一条风景线,是一条时间轴。你往里走,风会把你吹成汉朝的卒、唐朝的僧、明朝的戍卒,或者只是一个在2026年夏天,把额头贴在嘉峪关城砖上,试图听清两千年回声的旅人。
下一站,还得再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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